顷奉台湾王萱老师大作。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攤主的木蘭花落繽紛圖片,極為燦爛而壯美,引用了清人龔自珍的「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詩句,可謂十分貼切。該詩原是《己亥雜詩》
其中一首,全詩為: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龔自珍號定盦,出生書香門第之家,外祖父即文字學大師段玉裁。祖父、父親都為官員,母親更是一位詩人。在這樣的書香門第耳濡目染,培育了他扎實的
學問根基及獨特的胸襟懷抱。27歲那年中了舉人,看來彷彿仕途順遂,然而隨後的十年間屢試皆不第,到了道光九年(1829)才中了三甲第十九名進士,
又因楷書太差未被重用,只做了幾年低階的文官。直至道光十九年(1839),定盦先生因不滿朝政(尤其是科舉制度),毅然辭官南歸。《己亥雜詩》就是
在這一段時期寫成的。出京的當下,詩人已年近半百,在暮色蒼茫中吟鞭東指,直奔遠在天涯的故鄉。詩中並未明說「浩蕩離愁」是什麼?只見筆下無限
悵惘直寫落花。據考龔自珍踏花歸去的時日是四月二十三日(陰曆),可以想像落英繽紛的美景。詩人卻略過對落花形象的描述,只以簡短的兩句「落紅
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表示自己的喟嘆:那滿地落花,逕自以一己的生命化為沃土,換成來年的繁花似錦。

龔自珍描述落花與一般詠落花傷春的層次不同,在他同為己亥年寫的《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詩中有:「……甄宗人物,蒐輯文獻,仍以自任,固未老也」,
頗有老驥伏櫪意味;如果再和他《己亥雜詩》另一首的兩句並觀:「終是落花心緒好,平生默感玉皇恩」,可知龔自珍乃以落花自喻,雖然辭官出京,但仍
隱然有即使拼了一己前程,也要為後人舖條康莊大道的悲壯胸懷。
定盦先生身居滿清王朝由盛轉衰之時,曾在《上大學士書》一文中表示自己的意見:「自古即今,法無不改,勢無不積,事例無不變遷,風氣無不移易,
所恃者,人才必不絕於世而已。」當然,他自我期許為「人才」,卻又對朝廷人事制度頗有微詞。因此他在《乙丙之際著議第九》一文中驚心動魄的寫著:

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工,衢無才商,抑巷無才偷,市無才駔,藪澤無才盜,則非但少君子,抑小人甚少。當佊其世也,
而才士與才民出,則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於戮之。

筆下直指社會非但無君子,甚至連真小人亦無。他認為當時的人才不在廟堂而在林野,不在「京師」,而在「山中」《尊隱》。所以他對朝廷命官經常不假
辭色,寧可混跡於屠沽負販之間,由此看來,詩人何與歸?其意甚明。    

詩人更不客氣的在另一首《己亥雜詩》中抨擊當時的科舉制度:「誰肯栽培木一章?黃泥亭子白茅堂。新蒲新柳三年大,便與兒孫作屋梁。」雖然在詩後加
了「道旁風景如此」六字,也頗似「此地無銀三百兩」,狠狠的諷刺了當時三年一次的的科舉制度。可惜他離京後二年,旋暴卒於丹陽雲陽書院講席任上,
寧不令人掩卷三歎!

龔自珍並不是從少年時就滿腔憤懣,年輕時也曾有過憐花、惜花的浪漫舉動。就在他中舉人的那年(二十七歲)偶然檢視書紙,發現了十年前珍藏的一包
海棠花瓣,紙背上並書有辛棄疾一闕《摸魚兒》(註)。詩人面對十七歲時自己的單純心懷,如今經歷了人生風雨,感慨殊深。乃填《減蘭》一詞,前有
小序云:「偶檢叢紙中,得花瓣一包,紙背細書辛幼安《更能消幾番風雨》一闕,乃京師憫忠寺海棠花,戊辰暮春所戲為也,泫然得句。」所以《減蘭》
中有「十年千里,風痕雨點斑斕裏。莫怪憐他,身世依然是落花」之句,不啻將自己身世比作落花,也有對自己命運的慨歎。此後詩詞中時時以「落花」
自況,在《西郊落花歌》中,既歌頌讚美落花,又嘆落花備受摧殘與飄零,暗喻如同自己一生坎坷。


古來以落花寫情的詩句不少:「一夜春風吹石裂,半隨飛雪度關山」、「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正月二十日過關山作二首/蘇軾》、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一剪梅/李清照》;「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客至/杜甫》;以落花喻人的詩句也不少:
「已分將身著地飛,那羞踐踏減光輝。無端又被春風誤,吹落西家不得歸。」《落花/韓愈》、「墜素翻紅各自傷,青樓烟雨忍相望。將飛更作迴風舞,
已落猶成半面粧。」《落花/宋祈》、「飄如遷客來過嶺,墜似騷人去赴湘」《落梅/劉克莊》。更有清初詩人彭孫遹「落花滿地無人掃,春雨春風糝作泥」
《春日憶山中故居》,疑似「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所本。然而龔自珍落花詩個性鮮明,成為人格與精神化身,卻在詩壇獨樹一幟,傳诵不已。
(註:辛棄疾《摸魚兒》:淳熙己亥,自湖北槽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更能消、幾番風雨 。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恨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准拟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
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樓,斜陽正在,烟柳斷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