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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勤中队
我是台湾的第十八期预备军官,在屏东的七一六九部队服役。正活儿是当教官,有一段时间奉派执行一些关於基地伙
食的任务。这些跟膳勤中队合作的日子,充满了乐趣。

整个大厨房的灵魂是刘班长。他,精瘦的个子,长年在厨房裏服勤务,烟燻火燎,像是刚从太上老君丹炉裏脱身的火
眼金睛齐天大圣。对一般的官兵,他总是不屑地撇下一句﹕「狗日的!」肝火一动,他就﹕「我日他先人!」
该谁日的就归谁日。他真是个一丝不苟的革命军人。

对我,他总是咧著嘴,笑嘻嘻地敬个漂亮的军礼,亲切地喊一声「教官儿!」。倒不是想占我的便宜,四川老乡的儿
化韵特别重。

我们是空军,部队的骨幹多为在四川入伍,撤退来台湾的官兵。川人嗜辣。我在师範学校的饭厅,箪食瓢饮了四年,
也养成了无辣不欢的食性。天可怜见,一些刚从新兵训练中心运来的台湾籍的充员战士(补充兵)何曾见过这个阵
仗?您们可以从下述荣团会记实,体会出他们在敝部队服兵役的委屈。

荣团会是「荣誉团结会」的简称,每月一次。除了站岗的战士,整个部队的人员都要出席。大家提出意见,促成团
结。这次的荣团会,战士那边拱出了一位胆子大的弟兄发言。他的国语讲得比其他战士好些。
「菜太鲜!」他一屁股又坐下去了。
我们军官团这边全愣住了。
「格老子!搞啥子名堂?菜鲜,还错了?」
看著反应不对,战士们立刻交头接耳,研究该怎麽说。有机伶的先想到闽南语裏的「鲜」字在国语裏应该唸「辣」。
於是响起了一片的
「束(是)辣啦,不束(是)鲜,不束(是)鲜。」

换了一位战士站起来抱怨﹕「啊!早饭出(吃)完,肚子就在烧(热)。啊!一竹(直)烧到中午。啊!午饭出
(吃)完,肚子又在烧(热)。啊!晚饭还束(是)辣的,肚子一竹(直)烧到晚点名。啊!熄灯号吹了,肚子还在
烧。」怨气可大了。

您想想,熄灯之後,漆黑的战士营房裏的通舖上,躺了一排又一排的睡不著觉,肚子裏辣得发烧冒火的大孩子。老
天!我们养了一部队的萤火蟲了!

主持荣团会的是部队监察官,广东客家人,本身也受不了辣。见民情可用,趁机宣佈今後菜裏不可以再放辣椒了。没
辣椒,吃啥子?我们这边的军官和老兵可要闹营,日他先人了。

最後,大家以团结为重,决定了在饭厅裏放一大脸盆的浸了酱油的碎辣椒。同袍们每餐各取所需。
没多久,战士弟兄们在饭厅裏表现得反而比我们还勇敢,大杓大杓地往饭碗裏浇辣椒汁。都锻练成了凌云御风去,报
国把志伸的正牌空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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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基地四週全是农村。农家收成甚麽,我们就买甚麽,军民鱼水情。那年丝瓜丰收,我们天天吃丝瓜,顿顿吃丝
瓜。战士们意见可大了。他们巴望著开荣团会。

部队长刚唸完国父遗嘱,这儿就有人憋不住了,起立放炮。
「啊!不要再出(吃)菜瓜(闽南语的丝瓜)了!」
其实,我们也受不了丝瓜了。但是战士们没完没了地鼓噪,後来竟然嚷嚷﹕「啊!菜瓜软趴趴的,出(吃)得下面都
坏去了。」

刘班长很气愤,依照他的看法,战士们的「下面」是他们自己在营外搞坏的,不应该把责任赖在他办理的部队伙食
上。可是民意不可违,袍泽情义浓,他终於为敝部队连著买了两星期的竹笋﹕炒,煮,蒸,炸,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
治好这些「狗日的」。

二十七年,一眨眼就过了。我又回到台湾省亲了。在街上看见那麽些英俊的小空军,颇有肖似我辈之处。想起莫非是
膳勤中队刘班长的食疗菜谱的功绩?不禁莞尔。


(大土佬兒寫于 5/27/1997 于紐約阿帕拉契山內。)

後记﹕
小空军都没有当年的我英俊,这也难怪,当年我在伙房裏,出不得营区,没闯过祸。 因此,现在回台湾也不至於
有小空军在街上拦住我,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