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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槐树

前年初冬清晨,一位路旁老者腆靦地凑上来喃喃地说声﹕「四天没吃了。从乡下来郑州找儿子,没找著。四
天没吃了。」老者土气的像是刚从田裏刨出来似的,随时还掉著渣儿。从他不幸的脸上,身上,我彷彿见到
了我的祖先也遭遇过的一些灾难了。我又一次在心酸痛楚的海洋裏没顶了。

谁见过他的祖先呢?我可没真的见过我的祖先。可是,我知道我的祖先没有什麽好日子过。我是闽侯西清王
氏祠堂的人。十五世前的老祖宗是江西吉水县丁江乡的製陶工人。丁江乡是今日的吉安市。现在吉安的落後
境况,跟三十多年前台湾的乡下相若。老祖宗经常肩挑陶皿,越过武夷山,卖到福建。一趟是三,四百公里
的山路呢。

有一年,到了闽侯县,再也没有力气回家了,於是落户。在他之前,有几代祖宗住在丁江乡,就不得而知
了。据说,更远的祖宗是从北方来的。北方肯定不是个什麽好地方。要是没有兵灾,能糊口,有吃的,谁肯
背井离乡,迁徙到江西吉水县这个穷透了的地方呢?

第一次回国时,到首都机场接我的新朋友又热情,又有礼。寒暄过了,他笑吟吟地问我是不是大槐树的王家
人。见我没听过大槐树,於是他娓娓道来。古老的时候,北方大旱,一个主要住了王姓的莊子也要逃荒了。
亲人四散,各自顾命,何时才能再回家聚首呢?谁也说不上。将来天侯好了,怎麽找路回到老家呢?要是回
不了老家,怎麽打听家裏的消息?老人们有了主意。周围几十里的人都知道咱们莊子裏有棵顶大的槐树。咱
们就跟人说咱是大槐树莊子的王家人吧。

许多大槐树的王家人自此流落到天涯海角,生息蔓延,再也没有回过老家了。可是,一代一代的子孙见了同
姓总是先报家门,跟著向对方打听是否同出一支?老家的大槐树还健在否?

在旅次裏,我经常梦见了我的老祖宗,杵著拐棍,背了孩子,缓缓南行。倒下来的,就地埋了。遇到了善心
的,能讨到一点馍吃,接著再走。

从陕北窑洞前晒玉米的老大娘身上,从潼关拉车的青年身上,从南阳田裏拾麦穗的老汉身上,从樟树光著瘦
脊颈在充满了蚂蝗的水田裏插秧的农夫的身上,从吉安的贩子身上,我看见过老祖宗受过的诸般辛苦。

我们一定是顶坚韧的人。要不然,到不了丁江。 要不然到不了闽侯。要不然到不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梦醒的时候,我跟自己说﹕「好样儿的,我当然是大槐树下的子孙。」「我的老家肯定也有一棵顶大顶大的
大槐树!」



(大土佬儿于 1/20/1997 写于纽约阿帕拉契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