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上高二。军训教官在每班挑几个个儿高的,组织了敝校的劈刺队,要在双十国庆的时候跟市里别的高中比
赛,还要在台湾光复节的大遊行里向市民表演。我中选了。
高二的功课繁重。我的功课又不好。每天别人放学了,我们还得在操场练劈刺。说是每天操练一小时,可是当教官的
没有不喜欢训话的。操练前的精神训话和操练后的总结训话加上一小时的劈刺也就是两小时了。同学们都很不乐意。
我,就更不乐意了。
学校里的总教官是个北平籍的中校。他为我们打气。他说在战场上拚刺刀是必然的。他就跟日本鬼子拚过刺刀,撂翻
过好几个鬼子。他的训话,老是绕着『操场上多流汗,战场上少流血。』的陈腔老调打转转。我们也都喜欢听他撂翻
了日本鬼子的故事,因為他总是说的跟真的似的,听了解恨。可是,他也不想想我们每天有作不完的作业啊!把精力
都耗在操场上了,明天在课堂里怎么交账啊?下礼拜一的周考又要得红字了。再說,嚇唬人的『共匪人多,一人吐一
口唾沫就能淹死你們這些兔崽子。』的話聽多了,誰能不麻木呢?
总教官看著几天来都提不起我们的积极性,换了花样了。那天,他站在我们的队伍前面鄙视地瞅着我们。『你们就当
天下只有香蕉好吃? 只有波萝好吃? 真没见过世面!』 『那天你们要是吃到了莱阳的梨,那迸脆的莱阳梨!
喝! 一咬一嘴的甜汁儿哪!』 『还有那烟台的萍果。好家伙! 又甜又香哪!』 看着我们有一点摇动了,他得意
了。『要吃萍果和梨吧? 告诉你! 咱们好好练劈刺,打回大陆杀共匪,去吃你们想都想不到有多好吃的萍果和梨
去!』嘿! 这个总教官说的可不是跟历史老师说的日寇为了侵华,从学生小的时候就提醒他们到中国吃水果,是一回
事吗?我格登格登的咽了几口唾沫,忍住了馋。
又过了几天,韦教官来训话了。他是从装甲部队退下来的中尉。广西人。韦教官的个儿特别小。他戴的大盘帽的帽顶
只到我的鼻尖儿。可是大家都还拿他当回事儿,因为他主管学校的党务。我们私下管他叫做『伪教官』。这天,伪教
官站在我们劈刺队的前面,仰著脑袋看著我们,宣传加入国民党的诸多好处,要争取我们入党。入党的好处有一、
二、三、四、五、六、、、、条。可是我们这些中学生脸还嫩。这一条条的好处都不是我们好意思明目张胆地接受
的。于是,伪教官的努力也就没有什么结果了。
过了一天,伪教官又来劈刺队争取我们入党了。这次,他自称接触过『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的秘密内部资料。他
说:『光复大陆之后,三十五行省,蒙古西藏两地方,再加上新疆特别行政区,有几万个县需要新的县长。』
『你们想想,蒋总统会用匪区的人当县长吗?当然不会!』
『蒋总统会让宝岛台湾无党派的人当县长吗?当然不会!』
『内部资料说的,将来大陆的县长都要由我党派任党员当的。领袖和国家需要你们当党员。你们入了党,将来光复大
陆至少当个县长!』
有好奇的同学发问了:『报告教官,要是我们这些中学生党员回大陆都当了县长,你会当上什么官呢?』
『我是革命军人。反攻大陆的时候,我要在第一线跟匪战斗。我不要当官。我要马革裹尸。』
好小子!嘴真硬。没人指出一张狗皮就能裹住我们的小矮个儿伪教官了。他那儿还用得着马革啊!见他这么大义凛
然,于是同学们许了愿,将来每年带了煙台萍果和萊陽梨到忠烈祠看望他去。伪教官面上挂不住,讪讪地说了声『他
妈的!』。
我站在队伍的排头,目标明显。『你想不想当县长?』伪教官对我诱之以利了。『报告教官,只要你叫数学老师下礼
拜一不考我三元三次联立方程式,别说要我打共匪了,要我打谁我就打谁!』我没敢正面回绝伪教官,豪气地拍了拍
上了刺刀的日本三八大盖步枪,把话岔开了。惹得大家笑的欹里歪斜。
没有人关心『用三民主义反攻大陆,統一中國!』的口号了。也没有人问怎么还没打仗就把民权主义里的民主选举给
扔掉了。合著最高領袖和他的國民黨根本沒有打算給人民自由和民主。好几位同学觉得当了國民黨的党员之后接著当
县长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举了手,要入党了。
『我要当莱阳的县长!』一个小子雄心大志的说。
『莱阳算啥?我要当天津的县长。我爸爸说天津的鸭梨比莱阳梨好吃!』另外一个举过手,要入党的小子也兴致勃勃
的说著。
『我要当上海的县长!』一个台湾籍的小子志向比那些馋猫还高些,懂得要当县长就该干脆挑个大地方。
北平籍的总教官在旁边笑著给了一个『呸!』字。
要入党的同学们涎著脸,教官要呸就呸吧。
该操练劈刺了。要入党的同学们有了当县长的盼头了,精神特别好。可是我想著伪教官的马革裹尸,又惦记著明天的
国文课要默写的九歌里的『国殇』,心不在焉地跟著总教官比划。
『刺击!』总教官吼著。
『杀!』 我作出了刺击的动作,心里念著『操吴戈兮,被犀甲。』。
『刺击!』
『杀!』 我从丹田里憋出一口气,心里念著『车错毂兮,短兵接。』。
『抡击!』
『嘿!』 我发声短洁响亮,心里念著『旌蔽日兮,敌若云。』。
『劈击!刺击!刺击!』
『杀! 嘿! 嘿!』 我心里念著『矢交坠兮,士争先。』。
『左防刺!』
『嘿!』 我心里念著『左骖殪兮,』。
『右防刺!』
『嘿!』 我念出声了『右韧伤。』。
『屁!什么右韧伤?是当县长!』 要入党的邻兵小陈兴高采烈地纠正我。
(大土佬兒于 2005 年 6 月寫于紐約阿帕拉契山里)